重妆荆山楚水——湖北以生态修复助力长江大保护纪略
湖北,长江流经里程最长的省份,也是闻名遐迩的“千湖之省”。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这是“诗仙”李白出峡入楚时看见的壮阔江山。
曾经,过度开发给这片土地留下了沉重负担。
2018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长江、视察湖北,首站到宜昌,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面对生态之痛,湖北省自然资源部门牢记殷殷嘱托,立足荆楚大地生态本底,从规划、工程、制度等方面,推出系统性“治疗方案”。
“十四五”以来,全省划定生态保护红线3.74万平方公里,构建起“三江四屏千湖一平原”安全格局。枝江金湖、宜昌卷桥河湿地生态修复等4个项目入选全国“山水工程”典型案例;沿江化工企业关改搬转,破解“化工围江”的做法获国务院通报表彰;率先编制的生态修复碳汇方法学,入选 ccer(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立项清单,让“好空气”可交易;中华鲟、长江江豚、长江鲟等三大旗舰物种安家落户、繁衍生息⋯⋯
山川披绿、江河澄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湖北画卷,渐次铺展。
规划先行:构建一体贯通的规划体系
打开湖北国土空间生态修复规划图,深浅不一的绿色色块,如一片片愈合中的生态肌理,清晰标注着修复重点区域。
从神农架莽莽林海到洪湖湿地水网,从鄂西岩溶山地到江汉平原农田肌理,全域统筹、分级分类的修复路径跃然纸上——哪里主攻生物多样性保护,哪里侧重水土综合治理,哪里着力农林与水生态提升,一目了然。
“搞生态修复,最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哪儿疼医哪儿,不如先把‘脉’摸准。”湖北省自然资源厅国土空间生态修复处负责人说。他口中的“摸脉”,正是这张蓝图背后的规划体系。
湖北全域18.59万平方公里,山地、丘陵、平原、湖区兼备,坐拥南北过渡、东西交汇的生物多样性优势。如何精准施策,才能让每一寸国土得到恰如其分的对待?
答案是:规划先行,搭骨架、给指引。
湖北厅以《全国重要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重大工程总体规划(2021—2035年)》《长江重点生态区(含川滇生态屏障)生态保护和修复重大工程建设规划(2021—2035年)》等上位规划为依据,立足“两统一”核心职责,编制了省级国土空间生态修复规划。全省被划分为8个生态修复分区,以自然恢复为主、人工修复为辅,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部署十大重点生态修复工程。
以此为纲,湖北又推行17个市(州)和有条件的县(市、区)编制本级生态保护修复规划。50多个县(市、区)针对自身生态症结,逐一开出“处方”。由此,省—市—县三级相互衔接、一体贯通的生态修复规划体系搭建起来。
“省级规划是上位规划的‘落实版’,市(州)规划是省级规划的‘落实版’,县(市、区)规划又是市(州)规划的‘落实版’。”湖北厅用3个“落实版”,概括了这套体系的内在逻辑。从国家战略到地方实践,从顶层设计到末端落实,一套完整的空间指引由此成形。
“湖北肩负着‘一江碧水永续东流’的重任,保护长江生态,规划必须主动走在前头,不能等。”湖北厅相关负责人说。
工程治疗:抚平一块块“生态疮疤”
周末,宜昌灯塔广场。水清岸绿,步道蜿蜒,游人沿江漫步。“长江哨兵”志愿服务队的陈圆圆带着孩子,同队员们一起沿江捡拾垃圾。“想让孩子耳濡目染,从小懂得保护长江。”她说。
陈圆圆几年前就住在江对岸,亲眼见证了这里的转变。“以前这一片是脏码头,粉尘大、污水横流,窗户都不敢开。”她记忆中的宜昌,曾是一座“化工围江”的城市。因紧邻黄金水道、运输便捷、磷矿富集,一大批化工企业沿江聚集。粗放发展之下,生态不堪重负。
宜昌的困境,也是长江沿线工业重镇的缩影。
长江三峡地区,地处长江中上游分界点,三峡大坝、葛洲坝两大“大国重器”坐落其间,是国家水土保持、水源涵养、防洪调蓄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点生态功能区。为保护和修复这片关键区域生态,2018年,湖北启动长江三峡地区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工程。试点涵盖宜昌市、巴东县、松滋市等10个地方,规划总投资103.8亿元。
转变由此开始。
“项目实施的关键是做到系统治理。”宜昌市自然资源和城乡建设局二级调研员潘尔龙介绍,工程全面梳理了项目区生态症结,推进水污染治理、水生态修复、水资源保护“三水共治”,实施工业、农业、生活、航运污染“四源齐控”,统筹山上山下、上游下游、左岸右岸、干流支流、江河湖库空间管控和协同修复。
在这场生态治疗中,“刮骨疗毒”是必须过的一关。
宜昌在全国率先对长江岸线134家化工企业实施“关改搬转治绿”,下决心淘汰高能耗、高污染产能。同时,建立流域水质达标与生态补偿资金、磷矿开采指标“双挂钩”机制,构建磷石膏综合利用全链条管控,探索“环保﹢司法”监管模式,严厉打击非法采砂等犯罪行为,力保一江清水向东流。
昔日“化工围江”,而今江豚逐浪、岸绿景美。环境之变,让市民真切感受到生态治理带来的获得感,也激发起守护母亲河的自觉。全市近20万人像陈圆圆一样,加入长江生态保护行列。
宜昌的变化,正是湖北抓实重大工程,还江于民的缩影。
以项目为“手术刀”,湖北坚定践行“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向一块块“生态疮疤”精准发力——
接连实施长江三峡地区、长江荆江段及洪湖流域2个国家级“山水工程”,累计修复长江岸线1694公里,修复湿地4075公顷,新增林地23264公顷,项目区被纳入国家地表水考核的断面水质,100%达标;
3个国家级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压茬推进——秦巴山东段—汉江流域、汉江中游水源涵养区、大别山南麓,累计治理面积3170.94公顷;
全省历史遗留矿山“清零”行动同步展开,计划用3年时间分类修复,力争今年年底前实现存量任务全面清零,目前已完工81.5%;
在此基础上,探索“矿山修复﹢”多元融合模式,推动修复区域与农业、文旅、新能源等产业深度结合。目前,全省累计实施“矿山生态修复﹢”项目171个,投资91.4亿元,修复面积3626公顷,实现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双赢。
创新破局:为生态修复注入动能
“212.4万元,成交!”
4月23日,经过十多轮竞价,湖北首单依托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工程的碳汇交易落槌。荆州兴质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每吨120元的价格,竞得1.77万吨碳汇量。交易所得,将全额专项用于生态保护修复与碳汇管护。
这一“拍”的背后,是湖北在生态修复领域持续探索创新的结果。
近年来,湖北强化守正创新,着力提升生态系统碳汇能力、夯实碳汇基础支撑。一方面,强化“双碳”理论研究,拓宽碳汇价值转化路径。成立湖北省自然资源武汉碳计量中心和生态系统碳汇专家咨询委员会,发挥智库力量;在全国率先编制完成《湖北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碳汇方法学》,让工程碳汇“可测量、可报告、可核查”,一举破解生态修复碳汇“无标可依”的难题。
另一方面,扎实推进碳汇交易实践。以荆州“山水工程”为试点开展碳汇价值转化,建立多部门协同机制,编制《荆江山水碳汇工程价值转化工作方案》,通过实地调查与参数测算建立本土化碳汇参数库,对2个子项目、7.1平方公里区域进行碳汇核算计量。
此次成交的碳汇项目,正是采用上述方法学完成核算。湖北省林业科学研究院荆州分院副院长张明玲介绍,这次交易成功构建了“生态保护修复—监测核算—市场交易—价值反哺”的闭环模式,是荆州生态价值转化的重大实践创新。
“这将为全国同类地区开展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碳汇开发、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张明玲说。
碳汇交易的突破,只是湖北以创新为生态修复注入动能的一个侧面。在技术领域,同样的耕耘正同步推进。
湖北搭建了生态修复监管系统,在国土空间生态修复领域总结提炼了一批创新适用技术,以信息赋能和技术创新促进修复工作提质增效。
硬岩复垦技术,攻克“石头上种树”的难题;“种草七步法”,让高原露天矿山植被重建有章可循,已在青海木里矿区、西藏拉萨等地推广应用;打破单一工程思维,统筹“水、陆、岸、城、生”多要素的长江岸线“五维体系”修复技术,为母亲河筑起生态屏障……一批源自湖北的生态修复技术,正从长江之滨走向全国。
制度筑基:让修复有标准、干事有章法
资金是项目的命脉。对生态修复而言,仅靠财政拨款,无异于杯水车薪。钱从哪里来?
废弃矿山要复绿,什么样的矿山适合人工干预、什么样的可以交给大自然慢慢愈合?谁说了算?
一个个现实问题,是生态修复躲不开的考题。
湖北的解题思路是:从制度着手,先立规矩,再开渠道。
“除了制定专家库管理办法、项目绩效评价细则、资金管理办法这些通行制度,最关键的是把社会资本引进来。”湖北厅生态修复处负责人说。
为此,湖北出台了17条鼓励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修复的硬措施,条条是干货:修复后3%的土地可用于产业开发;修复产生的土石料可自用也可销售;产生的耕地占补等指标归投资者所有的,既可自用也可交易……几项政策一出,社会资本的热情被迅速点燃。
不只是破题“谁出钱”,还要回答“怎么管”。针对矿山自然恢复长期缺乏国家层面标准问题,湖北在全国率先出台了废弃露天矿山自然恢复地方标准,名录、面积、责任人,一一明确。自然恢复,不再是一放了之。
制度框架立起来,政策的红利很快落了地。
武汉市江夏区灵山采石场引入江夏物控集团开展修复。危岩清除、植被重建、文旅植入——曾经尘土弥漫的采石场,如今百亩花海与悬崖草甸交相辉映,被市民称为武汉的“稻城亚丁”。
襄阳市岘山摩崖石刻生态修复项目,凭一组“前后对照图”,在第27届中国国际矿业大会上引得国际矿业同仁驻足点赞。这座被襄阳人称作“诗山”的文化名山,因长期开采千疮百孔。引入襄阳智谷文化开发有限公司后,以“生态修复﹢文旅 ip”开发模式,很快让诗意山水重回公众视野。
而在神农架国家公园洋鹊河采石场、兴山县老林沟石榴子石矿、远安县易家岗高岭土矿……这些远离城镇并已停止开采的区域,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正静静愈合、慢慢苏醒。
大江依旧向东流,只是两岸已焕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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